以生殖器侵入肛门、口腔等方式实施猥亵的，能否认定强制猥亵罪的“其他恶劣情节”？

近日，相关案例引发关注。围绕《刑法》第 237 条强制猥亵、侮辱罪中 “其他恶劣情节” 的认定，特别是以生殖器侵入肛门、口腔等侵入式猥亵行为，有人认为应认定为 “其他恶劣情节”加重处罚，依法适用五年以上有期徒刑。

观点逻辑：

根据《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强奸、猥亵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八条第一项，以生殖器侵入肛门、口腔，或以身体其他部位、器物侵入生殖器、肛门等方式猥亵儿童的，直接认定为 “猥亵手段恶劣或者有其他恶劣情节”，适用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三款第四项，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。说明该行为方式与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三款第二项中的“聚众或者在公共场所当众“猥亵儿童相当，按照同类解释原则进而推导与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中的“聚众或者在公共场所当众“强制猥亵他人相当，属于“其他恶劣情节”。

对此，笔者认为：

在强制猥亵罪中侵入式猥亵可以作为判断“其他恶劣情节”的重要考量，但不能作为认定“其他恶劣情节”的单一标准。是否构成加重情节，应结合行为方式、危害后果、侵害对象、主观恶性及其他附随情节综合判断，避免简单“以行为论情节”，防止量刑失衡。简单类推，对法条进行机械的逻辑判断，并不可取。

一、司法解释的适用边界

2023年《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强奸、猥亵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（法释〔2023〕3号）第八条明确规定，猥亵儿童时，侵入式猥亵属于“猥亵手段恶劣或者有其他恶劣情节”，依法应当在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幅度内量刑。这一规定，是针对儿童这一高度脆弱群体作出的特殊保护，体现了对未成年人“最高限度保护、最低限度容忍”的司法政策。但该解释仅针对猥亵儿童罪，在条文效力上不能直接类推适用于已满14周岁的被害人。对已满14周岁的妇女或他人实施强制猥亵，其“其他恶劣情节”仍需依据《刑法》第237条第2款的立法精神独立判断，不能直接照搬未成年人司法解释，将侵入式行为直接升格为加重情节。

二、法理逻辑

“相当性”是“其他恶劣情节”的核心标尺，《刑法》第237条将“聚众”“在公共场所当众”实施强制猥亵作为加重处罚情形，并设置兜底条款“其他恶劣情节”。从体系解释看，“其他恶劣情节”并非无限扩张，而必须与前两种情形具有相当的社会危害性：一是公然性、示范性；二是对被害人身心的严重摧残性；三是对社会管理秩序与公序良俗的强烈冲击。侵入式猥亵固然具有较强的身体侵害性，但单纯侵入≠当然达到上述相当性。例如：单次、临时、未造成明显身心伤害的侵入式行为；私密空间内实施、未扩散、未持续侵害；主观恶性较弱、偶发实施。此类行为虽性质恶劣，仍可在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范围内充分评价，并不必然需要升格至五年以上。若只要出现侵入行为一律认定为“其他恶劣情节”，实质上是架空了立法对加重情节的严格限定，陷入“唯行为论”的机械司法。

三、司法裁判规则

应坚持综合判断而非单一标准，结合人民法院案例库中的典型裁判思路，强制猥亵罪“其他恶劣情节”的认定，始终坚持综合判断模式，通常考量以下维度：

（一）行为方式与手段恶劣程度是否伴随暴力、虐待、侮辱、折磨，是否多次、持续、反复实施，是否有预谋、有计划实施。侵入方式可以作为手段严重性的重要指标，但不是唯一指标。

（二）危害后果与被害人状况是否造成被害人身体损伤、精神失常、自杀自残、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（PTSD）、辍学、社交恐惧等明显后果。后果越严重，越容易被认定为“其他恶劣情节”。

（三）侵害对象的特殊脆弱性针对未成年人、老年人、残疾人、孕妇、病患等无法有效反抗的对象实施，更容易被评价为危害性更大。

（四）场所、范围与社会影响是否在多人可能知悉的环境下实施，是否录制、传播影像，是否导致被害人身份暴露、社会性死亡，是否引发恶劣社会影响。

（五）行为人的主观恶性与人身危险性是否有前科、是否屡教不改、是否利用职务或信任关系实施、是否胁迫、控制被害人长期服从。

只有当侵入式猥亵叠加上述一项或多项严重情节，整体危害性达到与“聚众”“公共场所当众”猥亵相当的程度时，才能依法认定为“其他恶劣情节”。

强制猥亵罪中的“其他恶劣情节”，本质上是危害相当性的综合判断，而非某一行为方式的简单对号入座。侵入式猥亵固然具有严重的人身侵害性，但在处理已满14周岁被害人的案件时，仍应结合行为、后果、对象、手段、影响等全案情节审慎认定，既不放纵严重犯罪，也不机械升格处罚，防止兜底条款滥用，避免轻罪重判。

法条链接：

【刑法】第二百三十七条　【强制猥亵、侮辱罪、猥亵儿童罪】以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或者侮辱妇女的，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。

聚众或者在公共场所当众犯前款罪的，或者有其他恶劣情节的，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。

猥亵儿童的，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；有下列情形之一的，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：（一）猥亵儿童多人或者多次的；（二）聚众猥亵儿童的，或者在公共场所当众猥亵儿童，情节恶劣的；（三）造成儿童伤害或者其他严重后果的；（四）猥亵手段恶劣或者有其他恶劣情节的。